千年
在小镇上没有人不知道这家酒店的,这家店没有招牌,生意好得不成样子,惹的同行们眼红。人们从来就不知道这儿的酿酒师是谁,只知道店里有一个叫薏珠子的小丫头片子负责买卖和打杂。旁人问她谁是酿酒师,她总是眨巴着眼说是师父,便没了下文,可没人知道她师父是谁。曾经也有人猜想酿酒师就是薏珠子,但转念一想那众多味道纯正的好酒不是一个小丫头就弄的出来,而且店里每天卖出的酒斤两数之多,光凭她一人是酿不出的。这个问题在小镇人们心中是个谜。
世人们就想错了,她薏珠子别的本事没有,酿酒这点技巧还是有的,打小就天天跟着师父酿制十大坛酒的她就是打着瞌睡也一样能酿出好酒。自师父过世后她一人来到小镇开了这家酒店,知道自己酿制的技术好,为了省事她便用师父来做幌子,还真是个不肖的徒儿。
一天下午,薏珠子关了店门正准备酿明日卖的酒,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这种事常有,薏珠子从来也不理会,一旦关了店门就不懒得再去招呼客人。反正她店里生意好,也不缺那一,两个钱,那些敲门的人见无人应门便自会离去。可是今日这敲门声却响了很久,敲门的人好像买不到酒不罢休似的。“咚…咚……”吵死了,薏珠子很是恼火,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她气冲冲地把门打开,正要发火却看见了一双冷漠的眼眸,冷的让人感到一阵寒气。薏珠子第一次看到比师父还漂亮的人,一直以来她认为师父是最漂亮的,但眼前这个人居然……不觉得薏珠子的怒气已转为惊讶。
“打扰了。”
“搞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家店通常都会比别家早关一个时程吗?”
“我不是这镇上的。”
难怪我没见过你呢,薏珠子心想。
“算了算了,说吧,你要什么酒,是米酒,老酒,东阳酒还三白酒,秋露白,薏苡酒……”薏珠子气不打一处来,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个品种。
“不是这些,我要的是梭巡酒,茴香酒和蜜酒。”
好家伙,要的都是上等的药酒。这些酒镇上的人从没买过,薏珠子也好久没酿制了。
“要多少?”
“每种各两坛。”
“什么时候要?”
“七日之后。”
深夜,“砂蜜一斤,糯米饭一斤,面曲五两……真是麻烦,好久都没酿过了,还好有师父的酒谱在。”薏珠子一边照着酒谱酿酒一边嘀咕着。那个男子好奇怪,特别是在他离开时冷漠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留恋,为什么他会要那些药酒?梭巡酒是养颜酒,他会用来干嘛?薏珠子对那男子很是好奇,这使从来不会送货上门的她主动要送酒,谁知道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第七日,薏珠子关了店门,把酒装在马车上照着男子留下的地址朝邻镇赶去。一个时程之后,马车停在了一座山庄的大门前,好气派的地方,想不到那个人的家世这么富有。薏珠子领了酒钱后,偷偷在山庄里四处溜达,这时一阵说话声传来,薏珠子忙躲了起来。
“老爷,你说芫儿是怎么了,大病过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言行冷淡了好多,我真是有点担心。”
“ 是啊,我也纳闷的很。他一向不喜欢鸟类,怎么现在有天天带着只子规在身边。刚才我见下人搬了几坛酒到他房里,不知他又要干什么。唉,我有点不放心,走,我们去看看吧。”
苍芫,指的就是那个男子吧。嘻,我正想看他用酒干嘛呢,正好有人带路。薏珠子贼溜溜地跟在那两人后面。
薏珠子看着那两位老人忧心忡忡的进了那男子的房间又忧心忡忡的出来,心里不经涌起一丝心酸。她打小就没爹没娘,从来只有师父对她最好。可如今……薏珠子吸了吸鼻子,收回了差点掉出来的眼泪。用手沾点口水在纸窗上戳了个洞,眯着眼朝房里望。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那个男子居然这样瞧不起她酿的酒。薏珠子想也没想就一脚把门踹开,苍芫看到她,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瞬间就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喂,你搞什么,居然把我这么辛苦酿造的酒给一只子规喝,有钱就了不起啊,太不尊重人了!”
苍芫并不答话,正在他身边吸食茴香酒的子规猛得抬起头。薏珠子惊了一头,那子规的眼神居然与苍芫的眼神如出一辙,冷漠的令人生畏,似乎还透着一点绝望。
“就是尊重你才会给它喝,要知道,它可是有我一半的灵魂。”苍芫走到她面前俯身直视她的眼睛,薏珠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突然发现这男子的面色好苍白,这些苍白都被他的淡漠所掩饰着。
“是你师父让你来的?”
“才不是,是我自己好奇跟来的。”
“……也是,受了诅咒的我们怎么敢有任何牵联。”苍芫呢喃着,眼神更是暗淡。哀伤的神色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显得那么无助,令人心痛。这时子规发出一阵悲彻的啼叫,叫的薏珠子心理难受,四肢无力,一下子便跌坐在地上。她看到子规的嘴角渗出了血液,这……这不是子规啼血吗!薏珠子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浑身燥热,耳朵里的悲彻声不断的回荡,颈项上挂的师父留下的红玉似乎想往外挣脱。‘啪’的一声,红玉挣脱细绳落在了地上。红玉的颜色红的如血液一般,一团雾气从玉中旋出,一道光射出照亮了整间屋子,强烈的光芒让薏珠子睁不开眼,朦胧中她看到一个身影从红玉的光芒中走出。
啊,师父!薏珠子惊异的说不出话来。
“和音!怎么… …你的灵魂怎么封印在红玉上,难道你……”
“对不起,苍芫。我在人世的身体阳寿已尽。没有身体维持我只好沈睡在红玉里,没想到今天被你唤醒。”
“为什么…为什么…”苍芫心痛的拥着和音,“为了让我这副身躯不会坏掉,我拼命用药酒来维持,就是为了能和你存活在同一个世间,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苍芫打翻了酒碟,薏珠子惊奇的发现,师父的灵魂和苍芫的身体都在开始慢慢的变成一粒粒白色的光点渐渐的散开。
“师父……”薏珠子已是满脸泪水。
“薏珠子,我并不是人类,两年前我的病逝是因为凡体的寿命已尽。我的灵魂虽然存在红玉里,但没有肉身,灵魂终是要消逝的。只是没想到还能在见到苍芫,我本是远古时开在山涧的一株酒仙草,苍芫是山涧里的子规。上天诅咒了我们的相恋,在每次的轮回中只要我们俩人相见,我们就会消失。所以我和苍芫虽生在同一世间却不能相见。今世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轮回,纵然这样……我还是很满足了,不论有没有来世,现在才是最真实,最重要。”和音脸上的笑容依旧,清冽的眼眸中有所爱人的影子。苍芫读懂了爱人传来的讯息,淡然的一笑,握住了她的手,静静的闭上了眼。白色的光粒散开了,和音和苍芫渐渐消失了,带着那存在了数千年的爱消失了,薏珠子忽然觉得师父其实是很幸福的。擦干眼泪,她捧起那只已冰冷的子规,带着红玉消失在了这间还遗留着爱与痛的房间……
从那以后,小镇上的人便没再见过薏珠子。
在最繁华的都城里,一家酒店门口挤满了年轻的男女。一位外地人感到奇怪,向身旁的老者询问原因。
“听说只要和所爱的人喝了这家酒店卖的一种叫‘千年’的酒,就可以与对方相伴终生。”老者答道。
“师父,为什么这种酒叫‘千年’?”在酒店内一个稚气的女孩拉着一个女子的裙摆。
“因为真正的爱是千年不渝的。”
“可是师父,我听不懂。”小女孩一脸疑惑。
“以后,你就会懂了。”薏珠子抬起头望着天空淡淡的笑了。风,吹起了她的发丝。